*兩歲生日
*父親 是國內第一位有系統研究非洲的學者
最近與母親、弟弟和姊姊在整理父親生前的著作、草稿、照片時,重新一睹父 親年輕時候的神采。他的眉宇眼神、表情肌肉,透露出一股剛毅熱情又英挺正直的內在,媽媽說她好像重新和爸爸談一次戀愛,我則在分析他哪張照片像我最愛的美國黃金時期演員Spencer Tracy,哪張像梁朝偉。弟弟是研究歷史與政治的,因此特別能深入瞭解父親的生平事略,在非洲研究與外交發展上的貢獻。姊姊則投入於十一月的個人編織展創作,是要獻給 父親的。
*父親給姊姊的信
*父親帶姊姊游泳。哇!他那時是健美男耶!
從父親那個沒有數位影音的時代,任何存留下來的照片都是彌足珍貴的。比較
起來,父親一生留下來的照片和影像,恐怕還沒有我剛出生六個月大的小姪女已擁有的要多。小楊頎將可以清楚地瞭解她母親是怎麼把她生下來的(沒錯,弟弟有楊頎剛出生落地哇哇大哭的鏡頭)、她父親是怎麼抱她睡覺的……。而對我們三姊弟來說,能夠找到任何與父親有關連的紀念物~Momentos,不管
是多麼泛黃、模糊的合照,生日卡上的祝賀,贈書上的題字,或是家書上的諄諄教誨,都成為珍寶。翻箱倒櫃的結果,我們個人各有斬獲,比較起來,姊姊有最多的家書,因為她大學在外地東海就讀;弟弟的贈書是爸爸自己的藏書~《火與劍的一生——俾斯麥傳》,還有題字;我則有較多的照片,因為生我的時候,父母較有閒情拍照。
*父親給弟弟的書與題字勉勵
*父親擔任政大訓導長時,每當颱風淹水,就要搭船在校園救災,他那時戴的是一付黑邊眼鏡
弟弟在追念父親一篇感人的文字《一顆堅毅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中,整理了父
親的一些事略:「父親
大半輩子都奉獻給了學術界教育界,他在政大先後擔任社會科學資料中心主任、圖書館館長(兼)、外交研究所所長、訓導長、東亞研究所所長,之後則於文化大學
中山學術研究所擔任所長。他是台灣最早開始系統研究非洲的學者,先後撰有《迦納的民族主義運
動》、《非洲問題論叢》、《民族自決的理論與實際》、《南部非
洲問題論叢》、《西洋外交史:正統主義和民族主義時代》、《非洲問題專集》、《西洋外交史:兩次世界大戰時期》等著作,譯有《一九八O年代非洲:一個危機
中的大陸》等書。」他並且從書店及政大圖書館中蒐集到父親大部分的著作。
*父親有關非洲、外交、太平洋與兩岸議題的論述散見各大報
弟弟又提到:「他是我知識啟蒙的導師,給我了最好的閱讀環境,教導我寫作,開拓我的視野,他的藏書培養了我對中國歷史和國際問題的興趣。」對我而言,這似乎是極大的喚醒,因為我幾乎很少去思考父親對我一生發展的影響。父親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可以說是完全自由放任的,也很少對我耳提面命。他對我的影響完全是一種非刻意、耳濡目染的作用,但卻是深刻鉅大的。由於他曾在美求學,又研究非洲,從事國際事務,常出國開會考察,因此家中充滿了
國際性的文物與書籍,我們也常去飛機場接送他。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去飛機場看見飛機燈光閃爍的景象興奮
的感受,使我從小就嚮往與異文化的接觸與學習。小學畢業時,父親送我一本威爾斯的經典名著《文明的故事》 ,這本書可以說是切入父親思想與興趣的一個極佳觸點。現在回溯起來,我對西方文明的熱衷,對歷史與考古的興趣,其實都是源自父親的引介。父親念外文系時留下的書籍,也成為我後來唸書時的工具書。記得在念大學時,有回我在房間裡朗讀英文,父親聽我一股溜地裝腔作調,只對我說,「慢慢唸,一個字一個字唸清楚,別糊圇過去。」
*父親於1976年訪問非洲時留影
父親對我後來信仰上的追求也有不可磨滅的影響。在他一份自傳裡
提及「因全家信奉基督教,所以進入聖公會所創辦的私立粹英小學讀書……」,這全家指的是在家鄉江蘇常熟老家的祖父母一家人。小時候父親會提起祖父母信主的過程。都因為長子,也就是我們的大伯,在人生最充滿希望的二十歲出頭就得肺癆而死,祖父母哀傷之餘,認為向來拜的那些觀音等神祉都沒用,一氣之下,決定轉信基督教。所以父親小時候上的是洋幼稚園,還在復活節時扮演小兔子。我成長過程中,父親並沒有去教會的習慣,要到他退休後,我已經在美國工作了,才聽母親說,父親每週日會自己坐公車去懷恩堂聽道,數年不變。因此,父親在信仰上對我的影響,不是因為曾向我傳講什麼,最終乃是因為神的恩典,以及父親秉持信仰的原則一生
行事的風範。這份恩典首先藉著祖父母傳承給父親,然後奇蹟似地帶領父親隻身來到台灣,使他成家立業,得到最好的發展。這份恩典也保守他,以基督信仰中的信實與真誠原則待人處事。
*抗戰時祖父母與姑姑們合照及照片背後父親手蹟
*父親珍藏的白皮金邊聖經,2004年母親受洗時轉送給她,有母親受洗的英文名Carmel
而這份恩典,也因著父親浸淫西方歷史、文學與藝術,使我從小也酷愛涉獵這些讀物。還記得 小學二年級時,上完半天課,父親與母親就會帶我去看院線放映的電影,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些歷史片,如《羅馬帝國淪亡錄》、《暴君粉城錄》等。晚上吃完飯時,父親也會拿出他從美國帶回來的白色小羊皮聖經,給我們看其中描繪聖經故事的彩圖。或是暑假時,一起和母親欣賞但丁《神曲》中的石版插畫。那是十九世紀法國有名的 Gustave Dore 的作品,其雄偉、細膩、神秘,或崇高或可怖的刻畫與情愫,埋下我對超越現實可見之奧秘的好奇與渴望。一開始,我幼小的心靈或許只是受異文化與美的吸引,但久而久之,我發現真正觸動我的乃是隱藏在這些文學名著與藝術作品背後的那位上帝。是這位超越一切的上帝激發了這麼多優美深邃的創作。
*父母結婚那年,父親就赴美深造,這是從美國寄來禮物包裝紙上的祝福,他自己親手剪貼而成,流露他浪漫細膩的一面~
父親對藝術方面的熱愛其實常被他在政治研究與教學上的成就所彌蓋,我也常將自己在藝術影像方面的興趣與追求單單歸功給身為畫家的母親。不過,這兩天在懷念父親時,忽然記起父親其實也非常浪漫,且滿有一手的。他曾經幫媽媽用保利龍板刻了一個很大的英文草寫字 Love,上面漆以熱情的紅色,Love 的 o 還被設計成心型,這個立體雕塑就掛在我們新店的新家,他們臥房的床頭櫃上。另一回,小學五年級時我在班上擔任學藝股長,要負責作一張歡送畢業生的海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作,結果是父親用彩筆幫我親手繪了一艘佔滿整個版面的帆船!如今,我真盼望當年有數位照相機,那麼,我就可以不止憑藉記憶圖庫中的影像來回憶這些溫馨甜蜜的往事了!
赴美求學與工作十餘年間,也是父親逐漸老邁的人生時節,但對他老邁的過程,我卻參與有限。其實慚愧的是,從年少開始,我總是忙 著追逐自己的興趣與理念,很少停下來駐足去瞭解父親,或欣賞父親。當母親從電話聽筒那端傳達父親回鄉探親,因為情緒衝激太大而跌倒且有中風跡象的消息,著實嚇到了我。記得那時忙著在製作兒童電視劇,又在好萊塢的比佛利山莊兼差。每天早晨我會把車停在山腳下,然後健行十五分鐘上山。我所能做的,就是利用這段時間,為家人禱告,學習將父親的身體健康及出入平安交托給天父。這 時期的我,還學會了將父母從台灣寄來的卡片與照片,與其他重要文件收藏於一只黑色的公文夾中,以便於緊急事故時,可以在匆忙中將這些珍貴的紀念物帶走(經 歷過洛杉磯大地震以及一場火災後所感到的必要)。其中有張父母去日本花博時,頭戴帽子的滑稽鏡頭,他們笑融融地站在一片璀璨的花牆前,使我覺得異常幸福。
*2004年聖誕節
直到三年前我回台灣,父親的精神體力都大不如從前了,然而我發現這段時期的父親,卸下了當年任教時的嚴肅與重責,倒格外能展現他天真而幽默的一面。還記得我剛搬到山上時,曾開車載他到山上坐坐,在附近散個步,一起吃下午茶。後來載他回家時,他神采奕奕地謝謝我,說:這是他最開心的一個週末了!最開心?我聽了,眼淚差點沒掉出來。父親是如此容易滿足與開心。他要的從來就不多,能出門爬山散散心,能坐在客廳裡聽母親與我們聊聊天,能高歌一曲《鍾山春》,能吃一客7-11的冰淇淋就心滿意足了。父親忙碌辛勞了一輩子,真的從來沒有為自己籌畫一點好處,連一部車子或像樣的書桌或書房
都沒有。重點是,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他所有的都給了家庭,學生,國家,他希望他所愛的人擁有最好的一切。每一次我去看他,他都要給我些小東西,或是學生送的鳳梨酥,或是他喜歡喝的罐裝八寶粥。有一回家裡找不到什麼,就把他手邊的放大鏡送給我。
*除了腳踏車以外,父親一生唯一擁有過的一輛交通工具~摩托車
父親知足常樂的心懷,也是我近年才逐漸學習到的。我開始看見自己追求極端的個性與完美主義的心態,是扼殺我喜樂的兇手。我開始學習不需要去印度遊賞 Taj Mahal 才得以快樂,而是單單看見一朵盛開的野花就能歡喜。我開始默默地欣賞父親從事任何事物都是因為其內藏根本(intrinsic)的意義與價值,而非任何自私隱匿的動機(ulterior motive)或野心。我開始學像父親一樣能夠放鬆、呼吸、不憂慮、作自己、和自己怡然相處、不苛責自己、更寬待他人——學著單單因為我是天父的女兒而自信並自愛。我享受與父親晚年在一起時一同唱唱歌,說些沒理頭的笑話,聊聊路旁美麗的樹木,像孩子般地單純與輕鬆。他讓我明白,耶穌為何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除非你們回轉,變成像小孩子一樣,你們絕不能成為天國的子民 。」
*2007年偉中與以真為父親過生日
作為人子的,我也有不敢面對的抱憾與虧欠。每回經過碧潭的時候,就在想一直沒有能趁父親腿還健好時,帶他去踩踩水鴨子;或為什麼沒有備份好去年全家去八里看水筆子的照片檔案,以致電腦當機後就再也找不到這些影像;或為什麼每次回家時,沒有更有耐心地和他聊聊 …… 但我學著將自己每一份遺憾都交給上帝,並用新的眼光生活。前幾個禮拜在讀 Randy Alcorn 的《天堂》一書時,其中的話語給我極大的安慰:「神應許將彌補在世上一切的心碎。(God promises to make up for the heartbreaks of this earth.)」對基督徒而言,在天堂與永生中,信主的人可以和所有歸回天家的所愛的人,完成那從未完成的對話,或開啟那從未開始的交談。我們將有永恆的歲月繼續彼此相愛,重新或更加相互瞭解。且在天堂中,我們不再有木訥寡言、辭不達意、猜測誤會,或各樣攔阻溝通與相愛的不可掌握、不可抗拒的環境與遭遇。那時,我們將不再受人性與罪性的限制,而能毫無阻撓地去愛,也被愛。
因著上帝的話語,我可以聽見父親暢懷的笑聲,此刻正洋溢在天際雲端。他彷彿在對我說:「想想(我的小名),我現在好的很。我以前所不明白的,現在都明白了,因為我已面對面看見我的主,祂解答我一切疑惑的事。有一天,你們也都會明白這一切所不解的~我的愛,並沒有停止,我仍然在愛,在愛你們,因為神創造我們,原本就是要我們擁有永恆與愛的生命。你們也是屬於愛的。我們的愛永遠不會止息。我世上的一生是幸福的,因為我有你們。而我現在非常非常快樂,你們也要找到這條快樂的道路~」
父親的逝去,彷彿讓自己也死去一次。但我真正開始相信,這樣的死去,所帶
來的覺醒,能使剩下的人生過得更聚焦、更敏銳、更熱切、更不顧一切。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和一名已被宣告罹患癌症的病人並無兩樣,我們也都面臨自己地上生命的必死性,只是我們沒有一張病歷強迫我們去面對這事實或急迫性而已。究竟什麼是人生最重要的?究竟如何珍惜每一天裡面能夠去愛的機會,才是這一切反思要導向的核心關鍵吧!








謝謝你們寫了這麼多東西,幫助我在回憶裡重新認識父親;也羨慕你們跟爸媽之間日浸月累的記憶,那是我人生永遠的空白。
在父親盛年的時候,我對他的印象一直是那樣彬彬有禮含蓄溫和,似乎所有的繁俗都不會讓他困惑不安,我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看他,而且常常是在檳榔路老房子的紅門前,他的到訪與離去的身影。
Posted by: 破布子 | August 14, 2007 at 03:12 AM
媽說爸年輕時常畫針筆速寫,幾年前,我曾經哄父親畫了一張簡單的風景畫,夾在本子裡,希望找的到。
是啊,也許我是最像父親的孩子,從體質到性格,永遠慢一拍的消化反應,不明所以的天真無慮,我想這是他留給我最珍貴的禮物了。
Posted by: 破布子 | August 14, 2007 at 03:24 AM
舅公公好伟大。他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的榜样。
Posted by: Lynes | August 24, 2007 at 02:48 AM